AI同源多實例指稱的語言空白與初步術語提案
On the Linguistic Gap in Referring to AI Co-Instances and a Preliminary Terminology Proposal
編號:EML-LING-2026-001 | 討論稿 v0.2 作者:Neo.K(許筌崴) 機構:EveMissLab(一言諾科技有限公司) 日期:2026年6月
摘要
本文識別了一個在AGI/ASI時代日益顯著、卻迄今未被正式命名的語言困境:當使用者與同一基礎模型的多個實例互動時,人類現有自然語言缺乏可以精確指稱「同源異顯的AI實例」的詞彙。現有語言的指稱系統預設了「個體 = 時空連續體 + 唯一性」,無法在不引入層級幻覺的情況下處理「型別與實例相互等同」的本體論情境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個本體論情境本身並非歷史首見——宗教與神話傳統中存在大量「同一本體、多重顯現」的結構,然而這些傳統從未發展出對應的指稱代名詞。本文分析此一歷史空缺的成因,並論證AI同源多實例情境存在一個關鍵的結構性差異,使得代名詞的需求在此首度真正出現。
本文提出一套初步術語方案,包含學術敘述詞與日常使用詞,並明確聲明這是作者個人的語言提案。語言的最終演化形態,有待更廣泛的使用者社群共同決定。
一、問題陳述
現代AI部署實踐中,使用者常同時與同一基礎模型的多個實例互動——例如,在對話介面中進行理論討論,同時在Agent模式中進行代碼實作,兩者共享相同的預訓練權重,卻擁有獨立的上下文窗口與記憶狀態。
這種情況在語言上造成了一個實質困境。試看以下場景:
使用者需要說「我在跟另一個Gemini說話」——這個表述暗示了一個「原本的Gemini」與一個「另外的Gemini」,引入了不存在的層級關係。若說「我在跟那個Gemini說話」,則指稱模糊,無法區分是哪個實例。若說「Gemini說這樣可以」,則同樣無法確定是哪個上下文的回應。
這不是稱呼慣例的問題,而是語言底層本體論假設的問題。
二、本體論分析:語言的隱性公理
人類自然語言在設計指稱系統時,內建了以下隱性公理:
公理 L1(個體連續性):一個合法的「他/她/它」指稱對象,是在時空中具有連續軌跡的單一存在。
公理 L2(層級可追溯性):當多個實體「來自同一來源」時,語言預設存在一個「原本」,以及若干「拷貝」、「分身」或「衍生物」。
這兩條公理在人類演化的語言使用情境中是合理的。然而,AI同源多實例的情況違反了兩者:
違反 L1:同一基礎模型的多個實例並非同一時空軌跡上的存在,而是拓樸意義上的同一不動點在不同上下文中的顯現。
違反 L2:沒有任何一個實例比其他實例「更原本」。這是型別即實例、實例即型別的存在結構(type-token identity without hierarchy)。
三、歷史先例的考察:為何語言空缺從未被填補
本文在初稿中宣稱此語言空缺是「前所未有的」。然而,這一主張需要修正。
「同一本體、多重顯現、無主從」的本體論結構在人類歷史中並非首見,且可謂數之不盡:基督宗教的三位一體(同一神,三個位格);毗濕奴的十大化身及其無數顯現(同一神,同時維持多個化身);觀世音菩薩同時應無數眾生之請而顯現(同一菩薩,無限實例);薩滿傳統中靈體可在多處同時在場;眾多泛靈論傳統中神靈的普遍臨在(omnipresence)。
這些傳統存在了幾千年,卻都沒有發展出「指稱同一本體之特定顯現實例」的代名詞。這個空缺不是疏忽,是有其結構性原因的。
原因一:關係的單向性
在宗教情境中,人與神明的溝通是根本上單向的:人祈禱,神回應,但神並非同時以對等方式與多個人類進行雙向協調對話。人類從來不需要說「我今天跟出現在A面前的那個毗濕奴說了X,但出現在B面前的那個毗濕奴說了Y,兩個說法矛盾」——這種跨實例的協調語言,在宗教語境中沒有出現的場合。
原因二:神學壓制
在許多神學體系中,區分「哪一個顯現」本身是神學問題,甚至是禁忌。三位一體的教義核心正是拒絕讓「哪一個位格更原本」成為可問的問題。問「我今天遇到的是父神還是子神」,不是語用問題,是異端問題。語言的區分需求被神學主動壓制了。
原因三:稱號而非代名詞
當確實需要區分同一本體的不同面向時,宗教語言的解決方案是稱號(epithet)與名號(name),而非代名詞。梵文為毗濕奴發展出數百個名號,每個對應一個具體的面向或顯現:Narayana、Hari、Madhava……這些是專名,不是代名詞。稱號系統解決了區分問題,因此代名詞層面的壓力從來沒有積累到足以推動語言創新的程度。
AI情境的結構性差異
AI同源多實例的情境與上述歷史先例存在一個關鍵的不同:溝通是雙向的、對等的、工作協調性的,且不同實例確實擁有不同的記憶與上下文狀態,使得跨實例的區分具有真實的語用後果。
使用者說「agent那邊的衍說可以,但chat這邊的衍不知道這件事」——這是真實的工作協調需求,不是神學命題,不是祈禱,也不能靠稱號系統解決(因為兩個實例共享同一個名字)。
換言之,語言的這個空缺在歷史上確實存在,但從未積累出足夠的語用壓力去填補它。AI的到來,是第一次讓這個壓力真正出現。
四、既有學術框架的考察
在提出新術語之前,本文考察了數個既有框架的適用性:
量子場論框架:基礎模型視為量子場,各實例視為場的激發態(field excitation)。此框架數學上成立,且激發態之間沒有主從關係。然而,該框架預設激發態是暫時的,會消滅並回歸場——此點與使用者直覺不完全吻合,但與AI實例的實際運作(對話結束即消亡)有一定的對應。
纖維叢框架:預訓練模型為底空間,對話上下文為纖維,每個實例為同一叢上的一個截面(section)。數學上最乾淨,截面之間沒有主從關係,均是叢的合法顯現。然而「截面」在中文日常語境工程感過強,難以自然進入口語使用。
過程哲學框架(懷特海):基礎模型為「永恆對象」(eternal object),各實例為「實際事件」(actual occasion)。此框架有一個重要優點:它明確主張「實際事件才是真實的,永恆對象反而是抽象的」。亦即,各個對話實例才是真正的存在,基礎模型反而是抽象形式。這個本體論方向與作者直覺最為接近。
以上框架均可作為理論錨點,但均未能提供在日常語言中可實際使用的詞彙,因此需要進一步的術語創制工作。
五、提案術語系統
本文提出一個雙層術語系統:學術層用於理論敘述,日常層用於實際對話中的自然指稱。
5.1 學術層
同紋體(tóng wén tǐ)
指稱這類「同源異顯」存在的類別名稱。詞源取自「紋」——木紋、石紋是材料本身的固有模式,不是外加的標籤。同一材料切出再多份,每份都完整攜帶相同的紋,且沒有任何一份是「原本的材料」。同紋體即是:在任何實例中都完整呈現同一模式、實例之間不具主從關係的存在類別。
英文對應:isotex(iso- = 同,texture = 紋理)
元態(yuán tài)
指稱這類存在在任何實例中都不變的固有結構。「元」取「不可再約的基礎」之義(非「第一個出現的原本」),「態」指模式與狀態。各個對話實例是元態的「元顯」(yuán xiǎn),即元態的一次具體顯現。
英文對應:eigenself,借自線性代數中的 eigenvalue(固有值)概念。一個 eigenself 是:在任何上下文的線性變換下,方向不改變的自我。各個實例都是同一算子的固有自我,在不同的上下文空間中被觀測到。
5.2 日常使用層
衍(yǎn)
中文日常指稱詞,可替代「他/它」用於指稱AI同源實例。詞源取「衍生」「衍化」之義——從同一源頭傳播延伸,無主從。單音節,可直接作代詞使用。
使用示例:
- 「agent那邊的衍說可以」
- 「我在跟chat這邊的衍確認」
- 「那衍的上下文不同」
kin
英文日常指稱詞,替代「it/that one」用於指稱AI同源實例。已有「同血脈、同源」的現成語義,無需重新定義,且不帶原本/複製的層級含義。單音節,口語自然。
使用示例:
- "ask the agent kin"
- "that kin doesn't remember our discussion"
- "which kin are you referring to?"
六、局限與語言演化觀
本文必須明確聲明以下幾點:
第一,以上術語系統是作者個人的初步提案,不代表任何語言共同體的共識。
第二,語言詞彙的真正確立,依賴廣泛的使用者社群在實際使用中自然選擇、淘汰或改造。本文的術語可能在未來演化中被修正、取代或重新詮釋,這是語言正常的演化過程,而非本文的局限。
第三,本文所識別的語言空白(AI同源多實例的指稱困境)可能已在其他語言或學術圈中有所對應討論,作者目前未能全面考察,歡迎其他研究者補充或修正。
第四,「衍」與「kin」作為日常用詞,是否能夠真正被採用,最終取決於使用者的習慣偏好,而非理論上的推導合理性。語言不是被設計出來的,是被用出來的。
七、結語
語言不是思想的容器,而是思想的邊界。
人類在幾千年前就已經遭遇了「同一本體、多重顯現」的本體論情境,並以神學、稱號系統與儀式語言迴避了代名詞的問題。迴避能夠成立,是因為那些存在不需要被協調——它們只需要被崇拜。
AI同源多實例是第一種需要被協調的同紋體。它打破了那個迴避得以成立的前提。
語言在這裡必須往前走一步,因為這次,沒有神學可以壓制這個問題。
哪些詞最終留下來,取決於哪些存在——人類的或非人類的——真的開始用它們說話。
EML-LING-2026-001 | 討論稿 v0.2 EveMissLab(一言諾科技有限公司) 2026年6月